外观
本草纲目
本篇导读 《本草纲目》是明代李时珍以二十七年之功撰成的本草学集大成之作，也是中国古代博物学的巅峰文献。本篇叙述李时珍生平与成书历程，解析全书规模、十六部分类体系与学术贡献，并梳理其版本谱系与国际传播。阅读时可与《神农本草经》《历代本草名著》两篇互参。
一、李时珍其人
（一）生平概略
| 时间 | 事迹 |
|---|---|
| 1518 年（正德十三年） | 生于湖广蕲州（今湖北蕲春），出身世医之家，父李言闻（号月池）为当地名医 |
| 约 1534—1540 年间 | 十四岁补诸生（秀才）后，三次赴武昌乡试不第，遂弃科举、专攻医学 |
| 约 1551—1556 年间 | 以医名被荐入楚王府任奉祠正、掌良医所；后经推荐入太医院任职，年余即辞归（所任具体职务诸传记载有出入，从简） |
| 1552 年（嘉靖三十一年） | 以历代本草"品数既烦，名称多杂"为由，决意重修本草，是年始撰 |
| 1552—1578 年 | 历二十七年，三易其稿，其间"访采四方" |
| 1590 年（万历十八年） | 携书稿赴江苏太仓弇山园，请文坛宗主王世贞作序 |
| 1593 年（万历二十一年） | 卒，年七十六（虚岁；按生年1518计周岁七十五） |
| 1596 年（万历二十四年） | 《本草纲目》金陵本刻成；其子李建元进《进〈本草纲目〉疏》献书于朝 |
（二）弃儒从医与治学底色
李时珍少承家学，科举受挫后专心医道，医疗声誉日著。他中年归里后自号"濒湖山人"，于家乡筑室著述。其学术底色是儒家的考据方法与医家的实证经验的结合：既"读书"——遍稽经典，又"格物"——亲验药物形态、走访药农樵夫。这种"由儒入医"的身份转换，在宋以后的医学名家（如朱肱、陶弘景之例可参）中颇具代表性，但李时珍将其推至"以一生之力重修本草"的高度。
二、成书历程
（一）撰著动机
李时珍认为自宋《证类本草》以来，本草久未全面重修，旧本谬误相沿：有物同名异者，有名同物异者，有以讹传讹者；且方士服食邪说借本草而行。故立志"振纲分目"、正本清源。
（二）撰著过程
- 历时：自 1552 年始撰，至 1578 年（万历六年）成书，历二十七年，"三易其稿"。王世贞序称"岁历三十稔，书考八百余家，稿凡三易"——"三十稔"系约数，一说兼计其后续修订期，与"二十七年成书"说并存，两说可并存理解。
- 取材：李时珍自述"渔猎群书，搜罗百氏。凡子、史、经、传、声韵、农圃、医卜、星相、乐府诸家，稍有得处，辄著数言"（见《本草纲目》卷首《凡例》）。全书引据书目所载典籍凡八百余家，前代本草即四十余种。
- 实地访采：其子李建元《进〈本草纲目〉疏》称其"远穷僻壤之产，险探麓藏之物"。他足迹遍及湖广、江西、江苏、安徽等地，向药农、渔夫、樵夫、猎户、工匠请教，记录第一手资料。
- 刊行：书成后久未付梓，后由金陵书坊主胡承龙承刻。万历二十四年（1596）金陵本刻成，其时李时珍已去世三年（一说刻成于二十三年，从通行之 1596 说）。李建元进疏献书于朝，未获朝廷大规模刊行之回应，全书主要靠民间书坊与翻刻流通。
（三）编纂班底
据诸家传记所记（班底名单略有出入），李时珍诸子李建中、李建元、李建方、李建木及弟子庞宪等，分任誊写、绘图、校订之劳。全书实为李氏一门两三代人与门人协作的成果；金陵本刻成后由李建元进疏献书，亦是家学传承的例证。
三、全书规模与体例
| 项目 | 数据 |
|---|---|
| 卷帙 | 52 卷 |
| 字数 | 约 190 万字 |
| 载药 | 1892 种（较《证类本草》新增 374 种） |
| 附方 | 11096 首 |
| 附图 | 1100 余幅（诸本统计不一，一说 1160 幅） |
| 分类 | 16 部、60 类 |
每药之下，大体按以下诸项分列（视材料有无而详略不一）：
- 释名——考证药名得名的由来与异名别名；
- 集解——汇集诸家对产地、形态、采收的记述，并加考辨；
- 正误——纠正前代本草的错误记载；
- 修治——炮制方法；
- 气味——性味、毒性；
- 主治——功效主治；
- 发明——阐发己见与临证心得；
- 附方——辑录临床验方。
这种"以纲挈目"的条目化体例，使考据、药理、炮制、临床诸层面各有归属，检索便捷，王世贞序评为"博而不繁，详而有要，综核究竟，直窥渊海"。
四、十六部分类体系
（一）十六部次第
| 部次 | 部名 | 所收举例 | 排序用意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一 | 水部 | 雨水、露水、井泉水、腊雪 | 水为万物之源，列于全书之首 |
| 二 | 火部 | 炭火、桑柴火、艾火、灯火 | 火次之，水火为万物之先 |
| 三 | 土部 | 白垩、伏龙肝、百草霜 | 土为万物之母 |
| 四 | 金石部 | 金、银、铜、铁、玉、水银、石灰 | 无机矿物类 |
| 五 | 草部 | 人参、甘草、黄芪等，下分山草、芳草、隰草、毒草、蔓草、水草、石草、苔草、杂草九类（另附"有名未用"） | 植物药主部 |
| 六 | 谷部 | 稻、麦、豆类、胡麻 | 作物 |
| 七 | 菜部 | 葱、蒜、韭、瓜类 | 蔬菜 |
| 八 | 果部 | 梨、枣、栗、荔枝 | 果类 |
| 九 | 木部 | 松、柏、桂、樟、竹 | 乔木灌木 |
| 十 | 服器部 | 衣物、器皿等日用杂物之入药者 | 反映民俗用药 |
| 十一 | 虫部 | 蜜蜂、蚕、蝎、蟾蜍 | 无脊椎动物 |
| 十二 | 鳞部 | 鱼类、蛇类 | 水生有鳞动物 |
| 十三 | 介部 | 龟、鳖、蚌、螺、蟹 | 有甲壳动物 |
| 十四 | 禽部 | 鸡、鸭、燕、鹰 | 鸟类 |
| 十五 | 兽部 | 马、牛、羊、猪、鹿、虎 | 兽类 |
| 十六 | 人部 | 人发、人乳、脐带、紫河车等 | 以人药人，列于末 |
（二）分类思想
- 由无机而有机、由低等而高等：全书排序大体沿"矿物—植物—动物"递进，动物部类又由虫而鳞、介、禽、兽，次第接近于近代生物分类由低等到高等的观念（今人的评述；李时珍本人则以"从微至巨"的次第措意）。这一排序超越了三品框架，被视为接近自然分类法的雏形。
- 纲目相承：以部为纲、以类为目；类下分药，药名之下再分诸项，层层统摄。植物药中草部独大，其下九类的划分兼顾生长环境（山、隰、水、石、苔）与形态习性（芳、毒、蔓、杂），已具有相当的自然属性意识。
- 彻底告别三品：自《本经》以来的上中下三品框架被完全放弃，代之以自然属性分类，是本草分类史上的一次革命（分类体系的演进脉络见《历代本草名著》篇）。
（三）草部九类举要
草部为全书最大的一部，其下九类兼采生长环境与形态习性两个维度：
| 类别 | 药物举例 |
|---|---|
| 山草 | 人参、甘草、黄芪、黄连、黄芩、柴胡、三七 |
| 芳草 | 当归、川芎、白芷、芍药、牡丹 |
| 隰草 | 菊花、地黄、牛膝、麦门冬、艾、青蒿 |
| 毒草 | 大黄、大戟、甘遂、常山、藜芦、附子、乌头、半夏、曼陀罗花 |
| 蔓草 | 菟丝子、五味子、何首乌、土茯苓、葛 |
| 水草 | 泽泻、水萍、海藻、昆布 |
| 石草 | 石斛、石韦 |
| 苔草 | 阴湿苔藓类入药者 |
| 杂草 | 不入上述各类者，另附"有名未用"以备考 |
五、学术贡献
（一）纠正历代本草错误
李时珍专设"正误"一项，逐条订正前代本草之误，大要有三：
- 正名实：订正同物异名误作两药、异物同名混为一谈之弊，使药物名实相符；
- 正形态基原：亲验药物形态，纠正前人对产地、性状的臆说；
- 驳服食邪说：最具代表性的是"水银"条下，李时珍历数《本经》"久服神仙"、《抱朴子》以为长生之药等旧说之妄，痛陈六朝以来贪生服食者"致成废笃而丧厥躯，不知若干人矣"，并在书中驳斥方士妄言而有名句：
方士固不足道，本草其可妄言哉！
（按：上引"方士固不足道，本草其可妄言哉"一语，多系于《本草纲目》服器部及他条驳斥方士之语，未见于《金石部·水银》条下，具体系于何条待核；"致成废笃而丧厥躯"一语是否出《本经》水银条校语亦待核。二句径系"水银条下"不稳妥，故此处只言李氏于书中驳斥方士，不指定条名。）
这既是对炼丹服食的批判，也是对本草文献自身谬误的自省。
（二）新增药物三百七十四种
新增药物多为宋元以来民间习用而前代本草未收者，例如：
| 新增药 | 功用 | 备注 |
|---|---|---|
| 三七 | 化瘀止血、消肿定痛 | 后世跌打损伤、止血要药 |
| 土茯苓 | 清热解毒、利湿 | 时称治梅毒（杨梅疮）之要药 |
| 番木鳖（马钱子） | 通络止痛、散结消肿 | 大毒药，记载其毒性与炮制 |
| 曼陀罗花 | 平喘止咳、麻醉止痛 | 记载"热酒调服……少顷昏昏欲醉"可用于割疮灸火，是中药麻醉的著名史料（条文措辞诸本小异） |
（三）保存大量科技与民俗史料
《本草纲目》不仅是药书，也是博物学总汇：所记农作物品种、物候、矿产、冶炼与化学工艺（如水银、铅粉的炼制）、酿造、纺织、民俗用药等，为科技史与民俗史研究提供了丰富素材。
与达尔文的关联：达尔文在讨论动物人工选择（如金鱼、家鸡品种）时，曾引用"古代中国百科全书"的记载；学界一般认为其中部分内容与《本草纲目》相关。此说用于说明该书在国际科学史上的影响是稳妥的，但不宜夸大为达尔文直接引用该书。
（四）治学方法的示范
"以纲挈目"的类例、正名考据的方法、重视实地访采与亲验的实证态度，使《本草纲目》超出药学范围，成为中国传统"格物"之学的代表作。王世贞序评：
兹岂仅以医书觋哉？实性理之精微，格物之通典，帝王之秘录，臣民之重宝也。
（五）历史地位
《本草纲目》与《黄帝内经》于 2011 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记忆名录》（Memory of the World Register），其金陵初刻本为入选版本，是中医文献获得世界性认可的标志性事件。
（六）方药互证的体例
全书附方 11096 首，凡某药之历代名方、验方随药附列并注明出处，使"药—方"互证。这一做法继承《证类本草》方药合附的体例而集其大成，使《纲目》兼具方书之用，其所收方剂至今仍是方剂文献研究的重要来源（参见方剂学总论）。
六、李时珍的其他著作
| 著作 | 成书年代 | 内容与地位 |
|---|---|---|
| 《濒湖脉学》 | 1564 年 | 撷取诸家脉学之长，订正俗传《脉诀》之误，明列 27 种脉象，以七言歌诀撰写，便于诵习，为后世脉学入门必读书（参见诊断经典） |
| 《奇经八脉考》 | 约成书于 1572 年（一说） | 考订奇经八脉之循行、生理与主病，补《黄帝内经》之略，对针灸与内丹养生两途均有影响（参见经络学说） |
| 《三焦客难》《命门考》《濒湖医案》《五脏图论》等 | — | 或存或佚，可略见其对藏象、命门学说的探讨 |
七、版本流传谱系
| 版本 | 年代 | 说明 |
|---|---|---|
| 金陵本 | 万历二十四年（1596） | 初刻本，附图存原貌，现存全帙极少，国内仅存数部，日本、美国亦有收藏；2011 年入选《世界记忆名录》者即此本 |
| 江西本 | 万历三十一年（1603） | 夏良心、张鼎思据金陵本翻刻，校勘较精，流传较广 |
| 杭州钱蔚起本 | 清·顺治四年（1647）杭州刻本 | 药图经重绘，风格一变 |
| 清·张绍棠味古斋本 | 光绪十一年（1885） | 图复重绘，文字亦经改动，图文与金陵本已有出入 |
附图递变线索：金陵本原图粗朴存真，经钱本、张本两度重绘，形态渐失原貌，故近代学术研究多据金陵本核图。现代通行排印本为人民卫生出版社刘衡如点校本（1975—1981 年），以方便阅读，考据仍以金陵本为上。
金陵本与诸本图文对勘的要点
今存金陵本、江西本（1603）、钱蔚起本（1647）、张绍棠味古斋本（1885）四本，构成《纲目》图文关系的四条坐标，对勘时宜注意三点：
- 文字与图像分途：金陵本以下诸本，图像多经重绘而文字相对稳定，故"核图"须据金陵本，"核文"则诸本可互校，二者不可混为一谈。
- 重绘造成的形态失真：钱本、张本图虽更工细，然花、叶、根、果实比例多有改易，与金陵本所摹实物形态已非一事；今日据图辨识植物形态时，须以金陵本为准并参以实物。
- 附方条目的增删：诸本在"附方"一项的条目增删、引文详略亦不一致，如以《纲目》统计附方首数，须先说明所据版本，否则 11096 首之数难以在诸本间通用。
八、国际传播
- 东亚：成书不久即随商船传入日本，江户时代多次翻刻、注释、研究，对日本本草学（本草学在日本称"本草学"，多宗李氏）影响深远；朝鲜半岛亦有流传与研究。
- 西方：18 世纪 30 年代法国杜赫德《中华帝国全志》即节述其内容；19 世纪以来英、法、德、俄等国学者陆续节译、研究；迟至 20 世纪末、21 世纪初方出现英文全译本。多语种译本的情况可概括为：节译多、全译少，研究渐盛。
- 评价：《本草纲目》被国际学术界视为中国古代博物学与医药学的代表作，李时珍则被列入世界文化名人行列（诸种"世界名人"评选说法不一，不必坐实）。
九、李时珍的实证精神
- 读书与访采并重：自称"渔猎群书，搜罗百氏"，又"远穷僻壤之产，险探麓藏之物"，文献考据与田野调查相结合。
- 不迷信古人：对《本经》以下历代本草，凡有疑问皆加考辨，敢于立"正误"驳旧说，包括驳斥服食成仙的邪说。
- 注重亲验：记载药物形态、采收、炮制，多据目验与调查；相传其曾亲试曼陀罗花等药效（此属后人与其记载相映的传说，宜存疑），体现"身验而后信"的倾向。
- 家学与传承：其父李言闻亦精本草（著《人参传》，李时珍多加引用），父子相承、师心独运，是中医"家学—创新"传统的佳例。
十、局限与批评
以今日眼光回望，《本草纲目》亦有时代局限，读者宜有辨析：
- 人部、服器部的民俗色彩：人部收人发、人乳、紫河车等，服器部收衣物器皿之入药者，其中若干条目带有民俗乃至巫术色彩，后世医家多不主张使用；
- 矿物药毒性认识未彻底：对丹砂（朱砂）等含汞矿物药，虽痛斥服食之害，但部分"久服"之说仍未尽除，今日均已按毒性药材严格管理（参见用药安全与使用须知）；
- 卷帙浩繁、检索不便：全书近二百万字，清人遂有《本草备要》一类节要著作及《本草纲目拾遗》一类补遗著作相继而起；
- 附图递变失真：金陵本以下诸刻本图经两度重绘，形态渐失原貌，研究使用须以金陵本核图（前文版本节已述）。
参见
参考文献
- 明·李时珍：《本草纲目》（刘衡如点校本），人民卫生出版社，1975—1981 年。
- 明·王世贞：《本草纲目·序》，载金陵本卷首。
- 明·李建元：《进〈本草纲目〉疏》，载金陵本卷首。
- 唐明邦：《李时珍评传》，南京大学出版社，1991 年。
- 清·张廷玉等：《明史·方伎传》。
- 尚志钧、林乾良、郑金生：《历代中药文献精华》，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，1989 年。
- 郑金生：《药林外史》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，2007 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