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难经》

本篇导读：《难经》以问答释难的形式阐发《内经》微言奥旨，全名《黄帝八十一难经》。全书以脉学为纲，而于经络、脏腑（尤以命门、三焦、奇经八脉）多补《内经》之未备，是中医四大经典中承上启下的一部。本篇按其八十一难的天然分组，分述脉学、经络、脏腑、疾病、腧穴、针法六大贡献，并考辨其作者成书之疑与历代注家谱系。

概述：书名与地位

《难经》又称《黄帝八十一难经》。"难"（去声）即问难、诘问之义——设为问答，逐条解释医学疑难，凡八十一难。全书约万余字，是四小部经典（《黄帝内经》《难经》《伤寒杂病论》《神农本草经》）中篇幅最短而理论密度极高的一部。

• 解经之书：书中屡称"经言"，所引多为《内经》理论，故历来被视为解释、发挥《内经》之作。
• 补经之作：于命门、三焦、奇经八脉、五输穴、独取寸口等处，立新说以补《内经》未备，有独立的理论创造。
• 影响深远：其"独取寸口"的诊脉法为后世脉法之定型；其命门说为明代温补学派之先河；其奇经八脉论为李时珍《奇经八脉考》之所本。

作者与成书年代

关于作者与成书，须分层梳理，不可混为一谈：

• 旧题秦越人（扁鹊）著：扁鹊姓秦氏名越人，为《史记·扁鹊仓公列传》所载的战国名医。以《难经》属之秦越人，始见于唐代杨玄操的注本序文；但《史记》本传未言扁鹊著《难经》，书中所论亦与《史记》所记扁鹊脉学不合，故此说多为托名。
• 成书于汉代，学界存疑：张仲景《伤寒杂病论·自序》已言"撰用《素问》《九卷》《八十一难》"，说明东汉末此书已与《素问》《九卷》并列于医家案头；三国吴人吕广已为之作注，则其成书必不晚于三国；西晋王叔和《脉经》亦多引其文，可证魏晋之际流传已广。学界主流意见认为《难经》为东汉人托名秦越人之作（一说成书于西汉末至东汉间，尚有分歧）。
• 著录情况：隋唐书目（《隋书·经籍志》等）著录本书，未署作者（《隋志》是否单独立目著录《难经》，各家目录学著作有出入，待核）；"秦越人撰"之题为唐人所加（存疑待考）。

综合而言：托名秦越人是旧题，成书于两汉之间是主流判断，作者为谁则难以确考——此三者宜分别看待。

体例与内容总览

全书以"问曰……（某）曰：然……"的问答体展开，逐条设难、一事一议，作答皆以"然"字领起，是汉代论辩体的遗风。八十一难并非随意罗列，大致按六大主题递进排列：

难次	主题	核心内容
一至二十二难	脉学	独取寸口、尺寸关三部九候、脉象辨别与主病
二十三至二十九难	经络	经脉度数与营卫循行、十五络脉、奇经八脉循行为病
三十至四十七难	脏腑	五脏六腑形态功能、命门、三焦、七冲门、八会穴
四十八至六十一难	疾病	五邪致病、积聚、伤寒五类、狂癫真痛、四诊提纲
六十二至六十八难	腧穴	五输穴、十二原穴、俞穴募穴
六十九至八十一难	针法	补泻诸法：母子补泻、迎随、营卫刺法、得气

学术贡献分论

一至二十二难：脉学——"独取寸口"的创立

这是《难经》影响最大的部分。一难开宗明义：

"十二经皆有动脉，独取寸口，以决五藏六府死生吉凶之法，何谓也？然：寸口者，脉之大会，手太阴之脉动也。"（《难经·一难》）

要点如下：

• 独取寸口：《内经》诊脉遍取全身（三部九候遍诊法），《难经》改为独诊两手腕后寸口（手太阴肺经动脉），理由是寸口为"脉之大会"，五脏六腑气血皆会聚于此。此后两千年中医切脉，皆宗此法。
• 尺寸与关：二难以"关"分尺寸——"从关至尺是尺内，阴之所治也；从关至鱼际是寸内（一作"寸口内"），阳之所治也"。寸关尺三部格局由此奠基。
• 三部九候新解：十八难重定义"三部九候"——"三部者，寸、关、尺也；九候者，浮、中、沉也"。将遍身九候改为寸口三部分候脏腑、每部浮中沉三候，是诊法史上的重大变革。
• 持脉轻重：五难以"如三菽之重"至"按之至骨"的按脉轻重，分别候肺、心、脾、肝、肾五脏，开创以指力分候脏腑之法。
• 诸脉辨别：六至十一难辨浮沉长短滑涩、虚实迟数诸脉；二十一难论"形病脉不病"与"脉病形不病"的顺逆。
• 是动与所生病：二十二难辨"是动病"（本经经脉变动之病）与"所生病"（本经腧穴所能治之病）之异，为理解《灵枢·经脉》病候之关键。

二十三至二十九难：经络——奇经八脉的提出

• 经脉度数与循行：二十三、二十四难记经脉长度、营卫环流次第与阴阳气绝之候。

• 心主与十五络：二十五难辨"十二经"中手厥阴心主一脉之由来；二十六难定"络有十五"——十二经之络加任、督之络与脾之大络。

• 奇经八脉：二十七难正式提出"奇经八脉"之名：

  "脉有奇经八脉者，不拘于十二经……凡此八脉者，皆不拘于经，故曰奇经八脉也。"（《难经·二十七难》）

  二十八难详记任、督、冲、带、阴跷、阳跷、阴维、阳维八脉的循行路线；二十九难论其为病，如"阳维为病苦寒热，阴维为病苦心痛"。奇经"不拘于十二经"、如沟渠蓄溢调节十二经气血的理论，为后世奇经辨证与《奇经八脉考》之基础。

三十至四十七难：脏腑——命门、三焦与七冲门

• 命门说（开命门学说先河）：三十六难论肾有两枚而命门居一：

  "肾两者，非皆肾也。其左者为肾，右者为命门。命门者，诸神精之所舍，原气之所系也；男子以藏精，女子以系胞。"（《难经·三十六难》）

  "左为肾，右为命门"之说为《内经》所无，明代薛己、赵献可、张介宾的命门学说即由此引申发挥，成为温补学派的理论核心。

• 三焦"有名而无形"：三十一难定三焦部位（上焦在胃上口、中焦在胃中脘、下焦当膀胱上口），谓"三焦者，水谷之道路，气之所终始也"；三十八难谓三焦"有原气之别使，主持诸气，有名而无形"。此论引发千年争论：三焦究竟是何物？历代注家与近现代学者聚讼不已，恰成为中医理论史上最著名的悬案之一。

• 七冲门：四十四难以唇为飞门、齿为户门、会厌为吸门、胃为贲门、太仓下口为幽门、大小肠会为阑门、下极为魄门，七个消化道的门户名目沿用至今。

• 八会穴：四十五难定脏、腑、气、血、筋、脉、骨、髓八种精气聚会的八个腧穴，为针灸临床要穴：

精气所会	穴位	所在经脉
脏会	章门（季胁）	足厥阴肝经
腑会	中脘（太仓）	任脉
气会	膻中	任脉
血会	膈俞	足太阳膀胱经
筋会	阳陵泉	足少阳胆经
脉会	太渊	手太阴肺经
骨会	大杼	足太阳膀胱经
髓会	绝骨（悬钟）	足少阳胆经

八会穴今名对照：脏会章门、腑会中脘、气会膻中、血会膈俞、筋会阳陵泉、脉会太渊、骨会大杼、髓会"绝骨"（今通行作"悬钟"）。读《难经》原文时须知"绝骨"为古穴名，与今之"悬钟"同穴异名，切勿视为二穴。

《难经》的旧题与今本篇次源流

今本《难经》八十一难、五十六（或八十一）篇次的编定并非原书旧貌，学界一般认为经历了两层变动：

• 旧题层：唐人杨玄操首注本托名"黄帝八十一难经·秦越人撰"，并在注中厘定篇次，此后吕广注本、丁德用补注本系统皆依此编次；"八十一难"之数亦出于唐人的整齐化编排，而非原书自名。
• 今本层：宋以后《难经本义》（元·滑寿）、《难经经释》（清·徐大椿）等通行校本一以八十一难为单位分条注释，遂固定为今日所见面貌。
• 古抄本层：敦煌出土《难经》残卷（割据不完整）与日本古抄本保存若干早期字句与编次痕迹，是校勘今本的重要依据；其与今本异文各家辑录不一，具体条目与卷次须据原件逐条核校（待核）。

故征引《难经》文句时，宜注明所据底本（明世德堂本、系统校注本抑或敦煌残卷辑录），否则一字之异即可能引出歧解。

• 其他：三十二难论心肺居膈上、三十三难论肝沉肺浮、三十五难论脏腑相合、四十二难记脏腑形态重量（古代解剖记载之属）、四十七难论头面独耐寒。

四十八至六十一难：疾病——病因分类与四诊提纲

• 五邪：四十九难以中风、伤暑、饮食劳倦、伤寒、中湿为五邪，举例辨其从所胜、所不胜而来之传变。

• 积聚：五十三至五十五难辨积（属脏、属阴、有形不去）与聚（属腑、属阳、发作有时）；五十六难立五脏之积之名——肝积肥气、心积伏梁、脾积痞气、肺积息贲、肾积奔豚。

• 五泄：五十七难分胃泄、脾泄、大肠泄、小肠泄、大瘕泄五种泄泻。

• 伤寒有五：五十八难为温病学的远源文献：

  "伤寒有五：有中风，有伤寒，有湿温，有热病，有温病，其所苦各不同。"（《难经·五十八难》）

  将广义伤寒析为五类，为后世伤寒温病分论之滥觞。

• 狂癫与真痛：五十九难辨狂（"狂始生，少卧不饥，自高贤也，自辩智也，自尊贵也，善骂詈，日夜不休"）与癫（"意不乐，直视僵仆"）之异，二十难又总括为"重阳者狂，重阴者癫"；六十难辨厥痛与真痛，"真心痛，旦发夕死，夕发旦死"（与《灵枢·厥病》相呼应），是对心绞痛、心肌梗死类危象的早期认识。（按：五十九难原文所引各家辑本用字小异，段落次序待核；"妄笑好歌乐，妄行不休"一语通行出《灵枢·癫狂》《素问·阳明脉解》，不宜径系于《难经》。）

• 四诊提纲：六十一难总括四诊位分与境界：

  "经言望而知之谓之神，闻而知之谓之圣，问而知之谓之工，切脉而知之谓之巧。"（《难经·六十一难》）

  并释之：望其五色以知其病，闻其五音以别其病，问其所欲五味以知病所起所在，诊其寸口以知病在何脏腑。后世"神圣工巧"四诊等级说即出于此。

六十二至六十八难：腧穴——五输穴与原穴

• 五输穴：六十五难申明"所出为井，所流为荥，所注为输，所行为经，所入为合"，以水流喻经气由浅入深；六十四难定阴经阳经五输穴的五行属性：

经别	井	荥	输	经	合
阴经	木	火	土	金	水
阳经	金	水	木	火	土

（即"阴井木，阳井金；阴荥火，阳荥水；阴输土，阳输木；阴经金，阳经火；阴合水，阳合土"。）

• 五输主治：六十八难："井主心下满，荥主身热，输主体重节痛，经主喘咳寒热，合主逆气而泄。"此即"五输穴主治歌诀"之所本，至今为针灸临床通用。
• 十二原：六十六难论"十二原"，谓"三焦者，原气之别使也，主通行三气，经历于五藏六府。原者，三焦之尊号也"——将原穴与三焦原气相通，构成针灸扶正理论之一环。所列十二原（阴经以输代原、阳经别立原穴）为：

阴经	原穴	阳经	原穴
肺	太渊	大肠	合谷
心	大陵	小肠	腕骨
少阴	兑骨（神门）	三焦	阳池
脾	太白	胃	冲阳
肝	太冲	胆	丘墟
肾	太溪	膀胱	京骨

（按：六十六难以"大陵"属心、"兑骨"属少阴，与后世以大陵归心包经的配法略有出入，是考察早期经穴归经差异的实例。）

• 俞募：六十七难论"五藏募皆在阴，而俞皆在阳"，并以"阴病行阳，阳病行阴"释背俞、腹募的取治之理，开后世俞募配穴之先。

六十九至八十一难：针法——补泻诸法

最后十三难集中论针刺补泻，是刺法量学与手法的最早系统文本：

• 母子补泻：六十九难："虚则补其母，实则泻其子。"据五行生克定取穴原则，为本经补母泻子取穴法之总纲。
• 迎随补泻：七十九难："迎而夺之，随而济之。"逆经气来向而刺为泻、顺经气去向而刺为补，迎随遂成针法补泻之大纲。
• 营卫补泻：七十六难："当补之时，从卫取气；当泻之时，从荣取气。"浅取卫分以补、深刺营分以泻，将针刺深浅与补泻挂钩。
• 刺分深浅不相伤：七十一难："刺营无伤卫，刺卫无伤营。"明示补泻之际深浅分寸之要。
• 四时刺法：七十难论"春夏各致一阴，秋冬各致一阳"，春夏针宜浅取、秋冬针宜深刺，针刺随季节而调深浅。
• 候气进针：八十难论"有见如入，有见如出"——左手候气来至乃内针，针入气尽乃出针，将候气置于进退针之先。
• 得气与手法：七十八难论针刺"得气"后"推而内之是谓补，动而伸之是谓泻"；八十难论候气进针、见气乃入的持针之法。
• 戒滥补误泻：八十一难总括全书，申诫误补实证、误泻虚证即为"实实虚虚，损不足而益有余"，重申治疗以纠正虚实偏颇为唯一目标。

理论争鸣举隅

• 三焦有无形：三十八难"有名而无形"之说引发千年聚讼——或谓三焦仅为部位之分（上中下三段），或谓实有其府（张介宾以"一腔之大府"释之），近现代更有以腹腔膜系、代谢网络相拟的假说，迄无定论，正见《难经》理论的开放性。
• 寸关尺与脏腑配属：十八难以寸关尺分候脏腑，其配法与《脉经》以降的通行配法同异互见，是脉学史上重要的过渡环节。
• 命门之左右："左肾右命门"至明代被赵献可改造成命门位居两肾之间、为"一身之主"的新说，说明《难经》命门说本是可引申的理论生长点。

与《内经》的关系

• 解经之书：书中"经言"凡数十见，所论多为阐发《素问》《九卷》之义，如论虚实、论顺逆、论脉应四时等，均可在《内经》中找到源头；三十难论营卫，"清者为营，浊者为卫，营行脉中，卫行脉外"，亦是对《内经》营卫学说的凝练。
• 补经之未备：以下数端为《内经》所略而《难经》独详：
  1. 独取寸口——诊脉方法的定型（虽《素问·五脏别论》有"气口成寸，以决死生"之说，系统性立法则在《难经》）；
  2. 命门——"左肾右命门"及"原气之所系"诸义，《内经》仅零星言及"命门者，目也"（《灵枢·根结》），所指全然不同；
  3. 三焦形态——"有名而无形"的界定引发后世持续探讨；
  4. 奇经八脉——正式立名、定循行、列病证；
  5. 五输穴与原穴——理论化、系统化并赋以五行。
• 引经立论而略有出入：《难经》论营卫、论积聚与《内经》互有详略，个别说法（如寸关尺与脏腑配属）系对《内经》原则的具体化改造，读者宜以比较眼光并读。

对后世的影响与历代注家

• 脉学：独取寸口经西晋王叔和《脉经》继承发扬，成为中医脉法之定制。
• 命门学说：明代温补学派（赵献可称命门为"一身之主"，张介宾立"命门水火"论）皆自三十六难引申（参见本库流派传承·温补学派）。
• 奇经理论：明代李时珍《奇经八脉考》在二十七、二十八难基础上考证八脉循行、主治，并有"凡人身有八脉……医不知此，罔探病机"之论，使奇经理论进入临床。
• 针灸：五输、原穴、俞募理论为历代针灸著作所宗，至今是针灸学教材的基础内容。
• 诊断学："神圣工巧"四诊提纲与望色、切脉诸说，融入后世《诊断经典》一脉。
• 伤寒温病之辨：五十八难"伤寒有五"将温病在广义伤寒中先行分类，为后世温病学从伤寒学中分化提供了经典依据（参见温病学派经典）。
• 域外传播：《难经》早经朝鲜半岛、日本传入，为东亚传统医学共同尊奉的基础文本，近代以来又有多种外文译本行世。

历代注家简表：

时代	注家	著作	说明
三国·吴	吕广	《难经注》（原书佚，注文存于后世集注中）	现知最早的《难经》注家，证明其成书之早
唐	杨玄操	《难经注》	首次明确题"秦越人撰"，厘定篇次
宋	丁德用	《难经补注》	补吕、杨之未备
元	王九思等	《难经集注》	汇集吕广、杨玄操、丁德用、虞庶诸家旧注，为保存早期注文的渊薮（通行定为元至元年间编，诸家目录记载小异，待核）
元	滑寿	《难经本义》	考订经文、融汇旧注、辨析疑义，为公认最通行善本；滑氏另有《十四经发挥》
清	徐大椿	《难经经释》	以《内经》为纲逐条对勘，指陈《难经》与《内经》合离之处，考辨最严
清	叶霖	《难经正义》	注释详明，兼采众说
现代	凌耀星等	《难经校注》	当代校注通行本

参见

• 黄帝内经——《难经》所解所补之"经"
• 经络学说——奇经八脉、十五络的系统整理
• 诊法四诊——独取寸口与"神圣工巧"提纲的后续发展
• 气血津液神——营卫、原气诸说的理论展开
• 针灸学总论、经络腧穴与常用穴位、刺法灸法——五输、原穴、补泻手法的临床落点
• 温补学派——命门学说的后世展开
• 名医传-宋金元明清——滑寿、徐大椿等注家小传
• 经典文献考据——作者与成书年代问题的专题考辨

参考文献

1. 《难经》（旧题秦越人撰）。
2. （元）滑寿：《难经本义》。
3. （清）徐大椿：《难经经释》。
4. （清）叶霖：《难经正义》。
5. 南京中医学院校释：《难经校释》，人民卫生出版社。
6. 凌耀星：《难经校注》，人民卫生出版社。
7. 李经纬、邓铁涛等主编：《中医大辞典》，人民卫生出版社。